我首先询问了菲菲。
“诶……不知道哦。”她放下剧本,“我那时都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,完全没注意到他们把那幅画搬到哪去了。”
“但你以前那么想卖掉它……”
“那是我走投无路了嘛。后来我接到墨菲斯的电话,猛地看到了生活的希望,就开心得什么都忘了。”菲菲轻轻叹了口气,眼里泪光闪动,“我也没想到,贺总在酒店约见我,是这样的意图……”
我紧紧地拥抱住她。
“他不可能永远这么欺负人。总有一天,我们都会自由的。”
菲菲顺势靠进我的怀里,吻了吻我的脸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贺俊愉快地挑了挑眉毛。
“我没听错吧,你要和我约会?”
“不是约会。”我晃了晃手里的传单,烦躁地纠正,“我问的是,要不要一起去看这个展?”
我在每日规定的阅读材料里发现了它,大概是某位员工在整合资料时不小心夹进去的。之所以这么判断,是因为送来的一沓白纸黑字的文章全是对当代艺术的批判,但这张不小心误入的彩色传单上,却大大地印着“安迪·沃霍尔”。
贺俊托腮思考了一会儿。他的指尖有节奏地轻点桌面,浓密的睫毛半掩住黝黑的双眸。
“我要是拒绝呢?”半晌后,他反问道。
“你确定?这可是你喜欢的主题。”我像销售员一样指了指标题中的单词,vanitas,虚无。
“什么时候懂拉丁文了?”
“……我查的字典。”骗人的,其实我问的菲菲。
“好吧。”他悠闲地靠回椅背,尾音带笑。
沃霍尔的作品目前于本市西边的美术馆出展。该美术馆面积较小,名气稍逊,通常东河畔贺家注资的艺术博物馆举办完展览后,一部分展品会流通到西边,完成对市场的二次收割。贺俊在路上如是告诉我。
“所以你知道这个展……”我愕然张大了嘴。
“嗯。”他笑着托起我的下巴,“办了一阵子了。那些有名气的作品巡展后就送回纽约了,这里留着的是挑剩下的。”
“你早看过了还答应什么……”我气恼地拍开他。
“我没看过。”他把手搭到我膝盖上,隔着裤子摩挲,“我并不太喜欢波普。”
我赶紧扭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。
贺俊让司机把车停到了离美术馆较远的路边。
“秋高气爽,正好在外面散散步。”他戴上了棕色的墨镜。
说来奇怪,他今天穿得相当休闲。浅色翻领针织衫配一条米白色的裤子,蹬着一双棕皮牛津鞋,人模狗样的,怎么看都不像他。至于我,衣柜里除了那套华丽的戏服,只有面料精贵、款式雷同的橄榄绿衬衫和黑西裤,走在他旁边像片树叶。
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,美术馆门前的广场人烟稀少。附近有一辆冰淇淋车,正唱着欢快的小曲儿。贺俊也不问我的意见,买了个香草味的甜筒硬塞给我。
“吃吧。”
“……我不饿。”
“快吃,要化了。”
我不想满手滴满化掉的甜浆,只好闷声啃起来。谁知刚舔了两口,他突然一把夺走冰淇淋,丢进了垃圾桶。
“你干嘛啊!”我大惑不解。
“大庭广众的……你吃相太难看了。”
是秋天的阳光太毒辣了吗?他的耳朵晒得有些红。
我刚想开口喷他两句,有个打扮很可爱的女孩子羞涩地叫住我们,询问能不能帮她和男友拍张照。
他们站的位置逆光,身后波光粼粼的河水虽然美丽,但两个人的脸都拍不太清。我提议说,要不拍剪影吧。那女生欣然接受了,随即踮起脚吻了一下她的男朋友。
“哇,好会拍……你们也想要来一张吗?”查看照片时,她礼尚往来地问道。
“啊,不用了——”我连忙摆手。
“麻烦你了。”贺俊把电话递了过去。
“好嘞!两位再站近一点,啊,这、这也太近了……”
不等摄影师指示完,贺俊就搂着僵硬的我深吻了上来。他的舌头撬开我的牙齿,卷走我嘴里余留的甜味,时间长得足以录视频。总算结束后,那位热心的姑娘红着脸归还了电话,一路尴尬地小跑着回到了那位早已躲得远远的男朋友身边。风隐隐吹来他们之间眉飞色舞的对话碎片。
“我就知道那两个男的不对劲。”男友嗤之以鼻。
“哎呀,可真的蛮般配的诶……”女生压住笑。
贺俊点开那张模糊的相片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,最后还是删掉了。见他这般纠结,我没忍住:
“……我记得沃霍尔也是同性恋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他脱口而出。蓦地意识到我刚刚并没提及他,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。
“我不是。”贺俊像赶走苍蝇一样甩了甩手里的票,冷冰冰地重申,“你是女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