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“听说你把那些名士考了一通？”

&esp;&esp;明昭点点头。“考了。”

&esp;&esp;“考得怎么样？”

&esp;&esp;“还不错的有十几个，其他能用的也用上了。”

&esp;&esp;谢晏笑了笑，“那也够了。”

&esp;&esp;明昭也笑了，“远远不够，都得从基层历练，估计有很多干不好，熬不下去。”

&esp;&esp;以后再说吧，这天下就不缺想当官的。

&esp;&esp;她勒住马，看着远处。

&esp;&esp;谢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什么也没有，只有田野，只有远山，只有初春的风。

&esp;&esp;他倒是想起一人，“南边的卫夫人来了，我父让她在太学教书，依我看来，她应有入仕的打算？”

&esp;&esp;明昭觉得这名耳熟，“卫夫人？名满天下的那个？”

&esp;&esp;谢晏点点头，“对，是她。”

&esp;&esp;第二日一早，明昭换了身寻常的衣裳，带着薄越去了太学。

&esp;&esp;她没有让人通报，就想看看这位卫夫人平时是怎么教书的。

&esp;&esp;文学院是太学唯一不用贴补的学院，士族豪强都喜欢把孩子送来，他们看不上工与医。

&esp;&esp;明昭进去的时候，正赶上上课的时候，院子里没什么人，只有几株老槐树，枝叶间有鸟雀在叫。

&esp;&esp;她顺着回廊往里走，走到一间教室外面，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。

&esp;&esp;一个女声，不高不低清清楚楚。

&esp;&esp;“……今日不讲经，讲一点别的。”

&esp;&esp;底下学生面露疑惑。

&esp;&esp;卫夫人放下手中的书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“你们来太学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
&esp;&esp;有人答：“求学问。”

&esp;&esp;“学问是什么？”

&esp;&esp;那人愣了愣，斟酌着道：“学问便是圣人经典，诸子百家。”

&esp;&esp;卫夫人笑了笑，没接这话，反而问道：“你们可曾读过左思的《咏史》？”

&esp;&esp;有学生点头，“读过。”

&esp;&esp;“‘郁郁涧底松，离离山上苗。以彼径寸茎，荫此百尺条。’”卫夫人吟罢，看着众人，“左思写这诗的时候，人在洛阳，心在洛阳，可他写的是洛阳吗？”

&esp;&esp;底下沉默。

&esp;&esp;卫夫人道：“他写的是门阀。是上品无寒门，下品无世族。是那些郁郁不得志的人，一辈子被压着，抬不起头。”

&esp;&esp;她顿了顿，声音缓下来。“可你们知道吗？左思写这诗的时候，洛阳城里那些世家子弟，照样饮酒清谈，品评人物，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。他们读不懂左思，也不想读懂。”

&esp;&esp;有人忍不住问：“先生，那左思写的是俗事吗？”

&esp;&esp;卫夫人笑了，“你觉得是俗事？”

&esp;&esp;那学生想了想，“是也不是，他说的是门阀，可门阀之外，还有别的。”

&esp;&esp;“还有什么？”

&esp;&esp;那学生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还有庶族寒门，有不平。”

&esp;&esp;他就是寒门出身，不过世上最多的是连门都没有的。

&esp;&esp;卫夫人没有追问，转而道：“我再问你们一件事，你们可知道，当年王弼注《老子》，何晏初时不以为然，后来见了王弼的注，叹了一句什么？”

&esp;&esp;有学生答：“‘若斯人，可与论天人之际矣！’”

&esp;&esp;卫夫人点点头，“何晏比王弼大几十岁，官居吏部尚书，名满天下。王弼不过是个少年，见了何晏，一席清谈，便把何晏驳倒。何晏不但不恼，反而叹服，逢人便夸。”

&esp;&esp;她看着众人，“你们说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
&esp;&esp;学生道：“因为王弼说得对。”

&esp;&esp;“还有呢？”

&esp;&esp;又有人道：“因为何晏不妒？”

&esp;&esp;卫夫人笑了，“何晏不妒，是因为他知道，学问这件事，不是比谁官大，不是比谁年长，是比谁想得深、看得透。王弼看透了他没看透的东西，他就服。这叫什么？”

&esp;&esp;她顿了顿，“这叫和而不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