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车在距离克尔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。
车门打开,跳下来两个两脚兽。
克尔见过两脚兽。在更南边的草原上,偶尔会有两脚兽开着这种铁皮车经过,远远地看几眼,然后开走。
他不怕两脚兽,因为两脚兽从来不下车。
他们似乎很害怕离开那个铁皮壳子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因为这两个两脚兽下车了。
一个高个子,戴着帽子,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杆子,杆子顶端有一个叉子形状的东西。一个矮个子,手里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、会发光的东西。
克尔想跑,但他跑不动。
高个子两脚兽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用那双从帽檐下露出来的、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猎人看猎物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光,一种“你马上就要变成我的战利品”的光。
这个两脚兽眼睛里没有那种光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克尔看不懂的东西。
克尔不懂“善意”这个词。但他能感觉到,这个两脚兽不是来杀他的。
“艾伦。”高个子两脚兽回头对矮个子说,“他伤得很重。左后腿的伤口已经感染了,鼻梁上有三道撕裂伤,右前爪的爪垫被撕开了。如果不处理,他活不过今晚。”
矮个子两脚兽走过来,蹲在克尔另一边,举起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,对着克尔按了一下。
一道光闪过,克尔的眼睛本能地眨了一下。
“拍什么拍。”矮个子两脚兽嘟囔着,“先救狮子。”
克尔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他只能听到一连串陌生的、毫无意义的声音,像水流过石头,像风吹过树叶。但他能从他们的语气中听出一种东西。
急切。
他们很着急。
克尔的身体突然轻了一下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。失血太多了,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在变冷,从爪尖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他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拉。
高个子两脚兽注意到了克尔的眼神变化。他加快了动作,把那个带叉子的长杆子对准克尔的脖子,然后——咔嚓。
杆子叉住了克尔的脖子。
克尔想挣扎,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他的眼皮越来越重,越来越重,最后那一道光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。
如果狮子能听懂人话的话,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。
高个子两脚兽说:“快把他抬上车!他的心跳在变慢!”
克尔没有听到后半句。
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你看起来像个傻子
克尔再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。
因为他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太诡异了,诡异到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中。
他躺在一个白色的、光滑的、硬邦邦的台面上。不是石头,不是木头。
他的身体周围围着一圈像冰一样的东西,但摸上去不冷。克尔用爪子碰了一下,那东西晃了晃,但没有碎。
他的左后腿上裹着一层厚厚的、白色的、软绵绵的东西。泥巴是湿凉粗糙的,但这东西是干的暖的,是光滑的。
克尔低头去闻。有一股奇怪的味道,但不是血腥味,也不是土腥味,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、干净的、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。
他的鼻梁上贴着一条同样白色的东西,把最大的那道伤口盖住了。他的右前爪也被裹了起来,爪垫的位置垫了一层软软的东西,让他踩在地上的时候不疼。
克尔从台子上站起来。
腿不疼了。完全不疼了。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左后腿之前还被咬得皮开肉绽。
现在那条腿像新的一样,除了外面裹着的那层白色东西让他觉得有点痒之外,没有任何不适。
克尔试着走了两步。
地上是凉的。不是枯骨荒原上那种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地面,而是一种让他的爪垫很舒服的凉凉的地面。
他的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一下滑,但很快适应了。
他走了三步。
五步。
十步。
他的腿真的不疼了。
克尔站在那个像冰一样的围栏里,深棕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然后他看到了两脚兽。
不是一只。是很多只。
它们没有皮毛,但把那种五颜六色的奇怪东西套在了它们光溜溜的身体上。它们走来走去,有的手里拿着亮晶晶的东西,有的在对着一个会发光的方形板子说话,有的在推着一个带轮子的台子,台子上躺着另一只动物。
一只克尔不认识的动物。
克尔的耳朵转了一下。
他的本能告诉他这里是两脚兽的地盘。很危险。要跑。
但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你的腿不疼了。你昨天差点死了。现在你活着。而且腿不疼了。
克尔决定先观察一下。

